格 古 日 记

(九十三)

2009年

 

 

 

12月16日  星期 三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30


  《仙游图》唐关仝所作,故相晋国丁公印章在焉。仝画山水入妙,然于人物非工,每有得意者,必使胡翼主人物。此图神仙,翼所作也。大石丛立,屹然万仞,色若精铁,上无尘埃,下无粪壤,四面斩绝,不通人迹,而深岩委涧,有楼观洞府鸾鹤花竹之胜,杖履而游者,皆羽衣飘飘,若御风而上征者,非仙灵所居而何?石之立者,左右视之,各见其圜锐短长远近之势。石之坐卧者,上下视之,各见其方圆广狭薄厚之形。笔墨略到,便能移人心目,使人必求其意趣,此又足以见其能也。(宋·李廌《德隅斋画品》)

  裴按:“四面斩绝,不通人迹”可望而不可行,有悖“四可”之趣矣。此或“仙游”之旨耶?既“仙游”矣,自不容人游之矣,若然者,则又不悖画旨矣。关仝“四面斩绝,不通人迹”之格于后世亦有薪传者,如清之渐江、现代之潘天寿即是。

 

12月17日  星期 四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31


  《鸡竹图》南唐朝霸府库物,旧有集贤院印章,梅翰林询涂去,故印复用梅昌言印以盖之。徐熙所作也。藂生竹筱,根干节叶,皆用浓墨粗笔,其间栉比略以青绿点拂,而其梢萧然有拂云之气。两驯雉啄其下,羽翼鲜华,喙欲鸣,距欲动。近时画师作翎毛,务以疏渲,细宻为工。一羽虽似,而举体或不得其大全,虽羽毛不复疏渲,分布众采,映带而成,生意真态无不具,非造妙自然,莫能至此。(宋·李廌《德隅斋画品》)

  裴按:此透露徐熙画竹、画鸡之细节,为难得之画家风格、技法资料。徐熙,文人花鸟画之代表画家也,画风以写意为主。此幅《鸡竹图》可印证其风格。

 

12月18日  星期 五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32


  《棘鹞柘条铜嘴》皆南唐锺隐所作。隐,天台人,以其隐于锺山,遂为姓名,盖处士也。画花高淡简远,工于用墨,笔迹浑成,外无棱刺。木身鸟羽,皆用淡色意就而成。世俗画雕狸鹰兔鹞雉鹯雀之类,皆作禽夺搏击之状,欲示其猛。隐所作鹞坐枯枝上,貌甚闲暇,注目草中之禽,其意欲取,蹲缩作势,得兵家所谓鸷鸟之击必匿其形,使人想其霜拳老足必无虚下也。世俗作铜嘴,多作儇子艳妇雕笼彩缕以为之饰,虽或工巧而凡猥可憎。隐所作铜嘴坐枯条上,有得荫忘形之意,傍有大树,苍皮鲜驳,下有丛竹茂密,春风野色,骀荡在目。(宋·李廌《德隅斋画品》)

  裴按:斯人野逸,其画亦野逸。此言其画“画花高淡简远,工于用墨,笔迹浑成,外无棱刺。木身鸟羽,皆用淡色意就而成。”则徐熙之流亚。

 

12月19日  星期 六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33


  《雪钟馗》破巾短褐,束缚一鬼,荷于担端,行雪林中。想见武举不第,胸中未平,又怒鬼物扰人,擒捕击搏,戏用馀勇也。皆蜀孙知微所作。知微,华阳真人,有高行,寓意于画,以画隐者也。笔墨神妙,超然度越众人。乖崖张公咏镇蜀,雅闻其名,欲一见之,终不可致。一日张公知在僧舍饮,亟捐车骑,却鸣驺,径往诣之。知微即投阁遁去。乖崖公还朝,出剑关,逢一村童持知微书负一箧迎道左,书曰:公所喜者画也,今以二图为献。问知微所在,则曰:适一山人以书信授我,已去远矣。张公益叹其高。予外曾祖正惠马公知节守成都,知微日居府中,相从甚欢,得画最多。公解所服金带赠之,知微即系于纻袍上。人见其标韵萧然,白衣金带,皆以为李太白、孙思邈也。马公在前朝贵人中最名识画,一时公卿家画,往往听其审定。盖久与知微语,得辨画之要也。(宋·李廌《德隅斋画品》)

  裴按:既以画隐矣,奈何隐之不深,以致张乖崖有意外之获,马正惠有金带之赐。可惜可惜!

 

12月20日  星期 日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34


  《寒龟曝背图》 蜀黄筌所作。笔墨老硬,无少柔媚。筌平时所作雀竹鱼龙,亦皆设色鲜华,以示其巧,此独为水墨。枯林之下,一龟盘跚曳尾而行,若春雷已动,馀寒未去,负朝阳以曝其背,有舒缓弯跧之态,其趣甚乐。(宋·李廌《德隅斋画品》)

  裴按:是知黄筌亦有水墨意笔之作,非全为工笔秾丽者也。第水墨非其常格尔。今鉴赏者常以一种风格定去留,亦意、必、固、我矣。

 

12月21日  星期 一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35


  《玉皇朝会图》 蜀石恪所作。天仙、灵官、金童、玉女、三官、太一、七元、四圣、经星纬宿、风雨雷电诸神、岳渎君长、地上地下主者,皆集于帝所。玉皇大天帝端扆而坐,众真仰首,承望清光,见之者神思超然,如在乎通明殿中也。

  恪性不羁,滑稽玩世,故画笔豪放,时出绳检之外,而不失其奇。所作形相,或丑怪奇倔以示变,水府官吏,或系鱼蟹于腰以侮观者。顷见恪所作《翁媪尝醋图》,蹇鼻撮口,以明其酸。又尝见恪所作《鬼百戏图》,锺馗夫妇对案置酒,主供帐果肴及执事左右皆述其情态,前有大小鬼数十,合乐呈伎俩,曲尽其妙。此图玉皇像,不敢深戏,然犹不免悬蟹,欲调后人之笑耳。(宋·李廌《德隅斋画品》)

  裴按:水府官吏腰鱼蟹,此刺世间“受紫金鱼带”之大绅也,锺馗夫妇受供养于鬼魅,刺人间无清官也,玉皇悬蟹何意,不必挑明矣。予谓石恪,中国讽刺漫画先驱也,亦文人画人物 门之鼻祖也。今尚有传世之作《二祖调心图》可为印证。

 

12月22日  星期 二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36


  《紫微朝会图》 朱梁时将军张图所作。帝被衮执圭,五星、二曜、七元、四圣、左右执侍、十二宫神、二十八星各居其次,乘云来下,其容色皆端敬,其服章皆严谨……图作衣文,不师吴衣当风、曹衣出水之例,浓墨粗笔如草书,颤掣飞动,势甚豪放。至于作面与手及诸服饰仪物,则用细笔轻色,详缓端慎,无一欹侧,一家之妙用也。(宋·李廌《德隅斋画品》)

  裴按:是知工写相参之法五代时已有也。观石恪《二祖调心图》,亦是工写相参之格。则此格乃五代北宋文人画人物门之流行画风可知也。

 

12月23日  星期 三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37


  《菡萏图》赵昌所作。昌善画花,设色明润,笔迹柔美,国朝以来,有名于蜀。士大夫旧云:“徐熙画花传花神,赵昌画花写花形”,然比之徐熙则差劣。其后镡宏、王友之辈皆弗逮也。莲荷生污泥之中,出于水而不著水。昌此花标韵清远,能识此意耳。(宋·李廌《德隅斋画品》)

  裴按:“徐熙画花传花神,赵昌画花写花形”一传神,一写形,此士人画与院画之别也。

 

12月24日  星期 四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38


  宗室光州防御使令穰,字大年。予虽未之识,然雅闻有美才高行,读书能文,自少喜作山水,士大夫家往往有之,以为宝玩。大年与德麟同出太祖皇帝之后,于德麟为兄,蚤相器重,以故德麟所收,皆大年平时所得意者。大年用五色作山水竹树凫雁之类,有唐朝名画风调。(宋·李廌《德隅斋画品》)

  裴按:按此记载,则赵大年之画格乃大小李将军之流绪。颇怪历代宗室画家除赵孟頫外,皆崇北派山水,似与文人画有隔阂。自宋之赵大年讫清溥字辈乃至现代启功,皆北派嫡系。

 

12月25日  星期 五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38


  画师相与言,靠山不靠水,谓山有峰岛崖谷,烟云木石,可以萦带掩连见之……唐人孙位画水,必杂山石为惊涛怒浪,盖失水之本性,而求假于物以发其湍瀑,是不足于水也……近世孙白始创意作潭滔浚原,平波细流,停为潋滟,引为决泄,盖出前人意外,别为新规胜概。不假山石为激跃,而自成迅流;不借滩濑为湍溅,而自为冲波。使夫萦纡回直,随流荡漾,自然长文细络,有序不乱,此真水也。(北宋·董逌《广川画跋》)

  裴按:予于此画水之论甚不以为然也。假物显真,此丹青手妙思也。借山画水,山水各臻其妙,岂不善哉?画师传言画水之诀在“靠山不靠水”,是经验之谈也。岂必皆画裸水乃为真水?

 

12月26日  星期 六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39


  徐熙作花,则与常工异矣,其谓可乱本失真非也。若叶有乡背,花有仰昂,氤氲相成,发为馀运,而花光艳逸,晔晔灼灼,使人目识眩耀,以此仅若生意可也。赵昌画花,妙于设色,比熙画更无生理,殆若女工绣屏障者。(北宋·董逌《广川画跋》)

  裴按:赵昌“妙于设色”,奈何色不写神,是亦不得称妙矣。徐熙不工于设色,然所画“花光艳逸,晔晔灼灼,使人目识眩耀”若色彩缤纷者,是乃可谓真妙于用色矣。

 

12月27日  星期 日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40


    营邱李咸熙,士流之清放者也,故于画妙入三昧,至于无蹊辙可求,亦不知下笔处,故能无蓬块气。(北宋·董逌《广川画跋》)

  裴按:“蓬块气”,尘俗气也。清放高蹈,自无蓬块气。无蓬块气,乃有士气。画欲免无蓬块气,非于画中求也,于何而求士气,而免无蓬块气,舍读书岂有他?然今画师多不读书矣!以是其画弥漫蓬块气、市井气、酸臭气,乖张戾气,独乏士气。

 

12月28日  星期 一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41


    乐天言“画无常工,以似为工”,画之贵似,岂其形似之贵邪?要不期于所以似者贵也。今画师圈墨设色,摹取形类,见其似者,踉蹡其处而喜矣……皆按形得之,岂徒曰似之为贵?则知无心于画者 ,求于造化之先。凡赋形出象,发于生意,得之自然,待其见于胸中者,若花若叶,分布而出矣。然后发之于外,假之手而寄色焉,未尝求其似者而托意也。(北宋·董逌《广川画跋》)

  裴按:乐天所云“以似为工”,特言神似也,非形似也,故云“画无常工”。若谓形似,则必有常工矣。云何而得言“神似”?则董逌所谓“发于生意,得之自然”是也。至“圈墨设色,摹取形类”何贵之有哉。

 

12月29日  星期 二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42


    咸熙盖稷下诸生,其于山林泉石,岩栖而谷隐,层峦叠嶂,嵌敧崒嵂,盖其生而好也。积好在心,久而化之,凝念不释,殆与物忘,则磊落奇特蟠于胸中,不得遁而藏也。他日忽见群山横于前者,累累相负而出矣。岚光霁烟与一一而上下,慢然放乎外而不可收也。盖心术之变化有时,出则托于画以寄其放,故云烟风雨、雷霆变怪亦随以至。方其时忽乎忘四支形体,则举天机而见者皆山也,故能尽其道。后世按图求之,不知其画忘也。谓其笔墨有蹊辙,可随其位置求之,彼其胸中自无一丘一壑,且望洋乡若。其谓得之,此复有真画邪?(北宋·董逌《广川画跋》)

  裴按: 李咸熙之画得乎天机者,其胸中自有丘壑万千,绢素之寄第万分之一耳。学者不养浩然之气,无高达之情怀,纵遍游千山万水,亦不得一笔之真。乃转向咸熙讨金丹,终不免邯郸学步,故胎骨先脱,乃第一要义也。

 

12月30日  星期 三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43


    顾恺之论画,以人物为上,次山,次水,次狗马、台榭,不及禽鸟。故张爱宾评画(此谓《历代名画记》也,裴注)以禽鸟为下而蜂蝶蝉虫又次之。大抵画以得其形似为难,而人物则又以神明为胜。苟求其理,物各有神明也,但患未知求于此耳。(北宋·董逌《广川画跋》)

  裴按: 董逌此议,极为高明。历来画师但于人物求神明,岂不知万物皆有神明。此“物各有神明也”一语破万古迷局,实为中国文人画精神之贯彻建一殊勋矣。张彦远固画论一代宗师,然于此见识,却下董逌一床,一叹。

 

12月31日  星期 四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44


    画林木有樛枝、挺干、屈节、皴皮,纽裂多端,分敷万状。作怒龙惊虺之势,耸凌云翳日之姿,宜须崖岸丰隆,方称蟠根老壮也。画山石者多作矾头,亦为凌面。落笔便见坚重之性,皴淡即生窊凸之形,每留素以成云,或借地以为雪,其破墨之功,尤为难也。(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卷一·叙制作楷模》)

  裴按:“落笔便见坚重之性,皴淡即生窊凸之形”揭示笔墨运用之关键。今人画山水,笔罕能坚重,皴淡(皴染)不见窊凸之形(造型意识淡薄所致 也),即大家如虹庐者,亦仅能坚重而无复窊凸之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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