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 古 日 记

(九十二)

2009年

 

 

12月1日  星期 二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15

  李昇者,成都人也,小字锦奴,年幼才弱冠,志攻山水,天纵生知,不从师学。初得张璪员外(唐时名士,善画山水)山水一轴,玩之数日云:“未尽妙也。”遂出意写蜀境山川平远,心思造化,意出先贤,数年之中创成一家之能,俱尽山水之妙。每含毫就素,必有新奇。《桃园洞图》《武陵溪图》《青城山图》《峨眉山图》《二十四化山图》,好事得之为箱箧珍,后学得之以为亡言师。明皇朝李将军擅名山水,蜀人皆呼昇为“小李将军”,盖其艺相匹尔。(北宋·黄休复《益州名画录》)

  裴按:昇固“天纵生知,不从师学。”然亦有师也,即以“忘言师”为师也,如其后学者然。“未尽妙也”一语极动人,从未拜师学艺,而竟能向山水大家发此语,俗子必曰“大言不惭耳”,岂知小李 将军胸中自有丘壑也。

 

12月2日  星期 三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16

  石恪,字子专,成都人也,幼无拘束,长有声名,虽博综儒学,志唯好画,攻古体人物,敩张南本笔法……虽豪贵相请,少有不足,图画之中必有讥讽焉。(北宋·黄休复《益州名画录》)

  裴按:“博综儒学,志唯好画”是视画学高于儒学也。故曰:“画者,文之极也。”(宋邓椿语)或谓吾华之画学乃儒学精神之贯通也,似亦无不可。余谓如欲修炼浩然正气及中庸之道,欲效古儒之狂狷,则画学为捷径也。是故子专虽儒者,其志专于画学矣。其糟粕豪贵,“少有不足,图画之中必有讥讽焉”,非画学中陶冶而致狂狷者乎?

 

12月3日  星期 四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17

  余尝论画,以为人禽宫室器用皆有常形。至于山石竹木,水波烟云,虽无常形,而有常理。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当,虽晓画者有不知。故凡可以欺世而取名者,必托于无常形者也。虽然,常形之失,止于所失,而不能病其全,若常理之不当,则举废之矣。以其形之无常,是以其理不可不谨也。世之工人,或能曲尽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高人逸才不能辨。(宋·苏轼《净因院画记》)

  裴按:此虽因净因院与可画竹而发,然似更切于山水者。何也?谓山水较诸竹,更无常形,其理亦更幽奥也。以其最无常形,故托之以欺世取名者亦众,以其理之幽奥,欺世盗名之辈亦终未能得逞于行内,徒炫惑于行外俗子耳。至于工匠之山水,固非欺世盗名者,然以其学识之浅,终未能入其堂奥,仅得皮毛耳。苏子于此揭绘事“常形”与“常理”之别,发前人所未发,于绘事具大贡献也。

  然予谓山水之学理亦未止于“常理”者,其于常理之上复有所讲求也。岂不见士人画有逸格者,多弃常理而寓高妙之意,如“雪中芭蕉”者是也,是又不可以“常形之失”责之矣,以此已入“看山还是山”之境矣。故予曾云中国山水有“理趣”与“意趣”之异,若行“意趣”一途者,固已越“理趣”之篱而“一超直入如来地”也。且凡得意趣 者,其“理”实亦在其中矣,第其“理”已非世俗之“常理”,乃“禅理”“胜义之理”耳。以是予谓苏子此“常理”一语未若弃“常”一字,单道一“理”字,其义岂非更胜?

 

12月4日  星期 五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18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蚹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竹乎? (宋·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

  裴按:此段文字大有名气,乃成语“胸有成竹”之出处。胸有成竹在先固是丹青家不刊之理,予亦极以为是者,然及至握管画竹,不“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将从何措笔落墨?画竹如不“节节而为之”,如何画竿?岂纵笔直下入地生根抑或拔地而上直到末梢?是画竹耶画芦苇耶?如不“叶叶而累之”,如何画叶?岂泼墨而为之抑或渲染而为之?是画竹叶耶画云雾烟霭耶?古人《画竹谱》数种见在,其教导画竹之技无一非“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者,即与可量亦无何妙方可将胸中之竹径搬于缣楮上也。无论何画,未始不一笔一画积累之,画竹亦莫能外。故与可此番话头,有在理者,亦有大忽悠故弄玄虚者。可憾数百年读此妙文者,竟未能洞此玄虚而揭其无稽,即画竹名家者,亦未能置诸一问!予小子何人,竟敢戳穿与可之西洋镜?然所谓无知者无畏也、童言无忌也、不吐不快也,且献丑于此以叩诸方家,或有高明能解此惑者亦未可知也。

 

12月5日  星期 六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19

  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宋·苏轼《书摩诘蓝田烟雨图》)

  裴按:此东坡诗画名句也,亦文人画特征之一也。“画中有诗”此云画俱文学性也。然文人画实不自足于有诗意,亦求“有理(哲理)”“有书味(书法韵味)”“有性情”“有趣味”……是故文人画之审美价值真乃多元者,而非仅限于“有诗”也。

 

12月6日  星期 日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20

  知者创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君子之于学,百工之于技,自三代历至唐而备矣。故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书至于颜鲁公,画至于吴道子,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宋·苏轼《 书吴道子画后》)

  裴按:“诗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韩退之”可无异议。然若云“画至于吴道子”则未必。于文人画而言之,尤非的论。吴道子固文人画之先驱者,然其高峰在元人处也,唐代第草创耳。又韩文与苏文实各有千秋,诚不相上下也(予更喜东坡文),此云文至于退之,于己亦过谦矣。

 

12月7日  星期 一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21

  松陵人朱君象先,能文而不求举,善画而不求售。曰“文以达吾心,画以适吾意而已”……今朱君无求于世,虽王公贵人,其何道使之?遇其解衣盘礴,虽余亦得攫攘其旁也。(宋·苏轼《 书朱象先画后》)

  裴按:朱君“无求于世”,画品自高。以致叩扉攫攘者接踵,则其画名虽不求售而自售矣。即虽售之,亦以“适我意”为先,第广“独乐”为“众乐”尔,是世求于我者,非我求于世也。是故文人画家之售与画匠之售有异焉,是朱象先“不求售”之真意也。其不售者,以势相强之王公贵人耳,非守独乐而不与众乐也,若然,则悭矣,岂君子之胸臆也。 按此“售”有多义,成就功名,获取官爵一也;实现抱负主张二也;博取世俗名声,三也;卖出货物四也,东坡本义为何?无法确知,或兼有诸义亦未可知。 吾此议论亦取众义,然未必契东坡本义也。

 

12月8日  星期 二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22

  《远近景图》,此图燕贵之来昆仍云也。穷山野水,亦是林下人窠窟。然烈风偃草木,客子当藏舟浦溆中,强人力牵挽,欲何之耶?舟未行而风作,固不当行;若中途遇风,不尽力牵挽以投浦岸,当何之耶?鲁直怪舟师不善预相风色可也,非画师之罪。(宋·苏轼《 书黄鲁直画跋后》)

  裴按:烈风起而偃草木,是舟不当强行也,何乃“强人力牵挽”?以是断《远近景图》非燕文贵之真迹也(“来昆仍云”此言后世子孙,是指赝品也)。黄庭坚怪舟师不善预相风色,婉语也,亦戏谑也,盖不欲败藏家之兴也。然藏家竟不会,复延东坡再题(亦真猪头矣!)。东坡乃曰:“鲁直怪舟师不善预相风色可也,非画师之罪”呵呵,东坡真默契也,更诙谐矣!终不肯点破。第未知藏家至此会否?设犹未会而有请于裴某,吾复云何?曰:“画师真无罪,罪在烈风”乎?

 

12月9日  星期 三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23

  古今画水,多作平远细皱,其善者不过能为波头起伏。使人至以手扪之,谓有洼隆,以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与印板水纸争工拙于毫厘间耳。唐广明中,处士孙位始出新意,画奔湍巨浪,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尽水之变,号称神逸。其后蜀人黄筌、孙知微,皆得其笔法。始,知微欲于大慈寺寿宁院壁作湖滩水石四堵,营度经岁,终不肯下笔。一日,仓皇入寺,索笔墨甚急,奋袂如风,须臾而成。作输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笔法中绝五十馀年。近岁成都人蒲永昇,嗜酒放浪,性与画会,始作活水,得二孙本意。自黄居寀兄弟、李怀衮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势力使之,永昇辄嘻笑舍去。遇其欲画,不择贵贱,顷刻而成。尝与余临寿宁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挂之高堂素壁,即阴风袭人,毛发为立。永升今老矣,画益难得,而世之识真者亦少。如往时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画水,世或传宝之。如董、戚之流,可谓死水,未可与永昇同年而语也。元丰三年十二月十八日夜,黄州临皋亭西斋戏书(宋·苏轼《 书蒲永昇画后》)

  裴按:“平远细皱”网巾水也。蒲永昇画水,其面貌如何,今不得而知,或如泼墨者乎?其为写意之属则可知矣。

 

12月10日  星期 四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24

    山水以清、雄、奇、富,变态无穷为难。燕公之笔,浑然天成,粲然日新,已离画工之度数而得诗人之清丽也。(宋·苏轼《 跋蒲传正燕公山水》)

  裴按:“离画工之度数而得诗人之清丽”是文人画之路数也。“清、雄、奇、富”此苏子品山水之尺度欤,予更加“深”“秀”“活”“逸”以成八德可乎?

 

12月11日  星期 五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25

    唐人王摩诘、李思训之流,画山川峰麓,自成变态,虽萧然有出尘之姿,然颇以云物间之。作浮云杳霭与孤鸿落照,灭没于江天之外,举世宗之,而唐人之典刑尽矣。近岁惟范宽稍存古法,然微有俗气。汉杰此山,不古不今,稍出新意,若为之不已,当作着色山也。(宋·苏轼《 跋汉杰画山》)

  裴按:“以云物间之”高远也;“作浮云杳霭”深远也;“孤鸿落照,灭没于江天之外”平远也。三远俱之,故曰“唐人之典刑尽矣”。

 

12月12日  星期 六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26


  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乃若画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枥刍秣,无一点俊发,看数尺许便倦。汉杰真士人画也。(宋·苏轼《 跋汉杰画山》)

  裴按:此“士人画”(文人画)一词首见于古文献也。并定义曰“取其意气所到”,即首重神韵、写意为先也。

 

12月13日  星期 日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27


  昔时与可墨竹,见精缣良纸,辄愤笔挥洒,不能自己,坐客争夺持去,与可亦不甚惜。后来见人设置笔砚,即逡巡避去,人就求索,至终岁不可得。或问其故,与可曰:“吾乃者学道未至,意有所不适,而无所遣之,故一发于墨竹,是病也。今吾病良已,可若何?”然以余观之,与可之病,亦未得为已也,独不容有不发乎?余将伺其发而掩取之。彼方以为病,而吾又利其病,是吾亦病也。熙宁庚戌七月二十一日,子瞻。(宋·苏轼《跋文与可墨竹》)

  裴按:士人因何而染翰?非为有精缣良纸也。乃心中有事(即与可所谓“病”者),口不能言、文不能书者,愤懑盘郁于胸久之,不吐之则不快意也,重者或可罹忧郁症也;或有宜“偷着乐”之快事,亦口不能言、文不能书者,总拥衾覆面而窃笑,久之或成精神病亦未可知,故当寻有排解之方。是则书画者实乃文人之疏郁畅神之药石也。然于得道者言之,喜怒哀乐固无从戕其身心,然亦无须废丹青之乐,岂不尚有“载道”“媚道”之用乎?是丹青亦得道者度人之方便法门也。设与可谓予以“今吾病良已,可若何”者,吾当作此言,是则免“利其病”之责矣,呵呵。

 

12月14日  星期 一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28


  纡竹生于陵阳守居之北崖,盖歧竹也,其一未脱箨,为蝎所伤,其一困于嵌岩,是以为此状也,吾亡友文与可为陵阳守,见而异之,以墨图其形,余得模本以遗玉册宫祁永,使刻之石,以为好事者动心骇目诡特之观,且以想见亡友之风节,其屈而不挠者,盖如此云。(宋·苏轼《跋与可紆竹》)

  裴按:画竹固寄士人之风节也,紆竹者,更见其奇志矣,岂徒炫目于诡特之皮相欤。

 

12月15日  星期 二

中国文人画思想资料129


  《楼居仙图》郭忠恕恕先所作,中书令赵韩王普思默堂印,相国王冀公钦若太原钦若图书。作石似李思训,作树似王摩诘。至于屋木楼阁,恕先自为一家,最为独妙。栋梁楹桷,望之中虚,若可投足,栏楯牖户,则若可以扪历而开阖之也。以毫计寸,以分计尺,以寸计丈,增而倍之,以作大宇,皆中规度,曾无少差,非至详至悉、委曲于法度之内,皆不能也。当恕先仕于朝,跅驰不羁,放浪玩世,卒以傲恣流窜海岛,中道仆地,蜕形仙去。其图写楼居,乃如此精密;非徒精密也,萧散简远,无尘埃气……孔子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庄子所谓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者也。其为人无法度如彼,其为画有法度如此,则知天下妙理,从容自能中度。使恕先规规度量而为之,则亦疲矣。恕先肯为是乎?(宋·李廌《德隅斋画品》)

  裴按:精密非难,难在精密并能“萧散简远,无尘埃气”,此恕先高于一般界画工匠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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