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 古 日 记

(六十八)

2008年

 

12月1日  星期一

裴说青花瓷:《空白期青花瓷》(1)

空白期青花瓷

  明代正统、景泰、天顺三朝是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多事之秋。

  宣德十年,宣宗朱瞻基英年而崩,年仅8岁的英宗朱祁镇承袭大统,越明年立国号“正统”(1436——1449)。幼帝登基的宿命便是受制于人,大权旁落。尽管有张太后和“三杨”辅政,但朝中大权还是落入太监王振之手。“土木之灾”朱祁镇为蒙古人所掳,“国不可一日无君”,英宗之弟朱祁钰继承了皇位,是为景泰朝(1450——1456)。景泰立朝仅七年,在“夺门之变”中,英宗又从其弟手中夺回皇权,改号“天顺”(1457——1464)。

 

图760 明代正统青花凤纹瓶 高35.5厘米 湖北省文物总店藏

 

 

12月2日  星期二

裴说青花瓷:《空白期青花瓷》(2)

  正统、景泰、天顺三朝,历时短暂(三朝共历28年),传世、出土的瓷器数量甚少,有关三朝窑事的历史文献也极为有限,学术研究比较薄弱,故古陶瓷学术界将这三个朝代称为“空白期”;又因三朝国事倾颓,内忧外患,民生凋敝,导致景德镇瓷业生产与前朝永乐、宣德比较有所下滑,烧瓷情况难以洞明,故也称此三朝为明代窑业的“黑暗期”。

 

图761 明代景泰青花群仙祝寿图罐 高35.5厘米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12月3日  星期三

裴说青花瓷:《空白期青花瓷》(3)

  一、空白期不空白

  明代窑业的黑暗期乃是在特定的历史社会背景下出现的,而学术研究的空白正在成为历史,“空白期”其实已不是一片空白。

 上世纪70年代,日本学者藤冈了一对空白期作了初步探讨;已故南京博物院王志敏对1964年南京明故宫玉带河遗址出土的三朝瓷片进行了研究,在揭示正统、景泰、天顺三朝民窑青花的基本特征方面作了开拓性的研究,使学术界对三朝民窑青花瓷有了一个基本认识。

  从上世纪50年代以来,在三朝纪年墓出土了一批青花瓷器,在景德镇珠山明代御窑厂遗址正统地层、景德镇窑里、湖田窑址中也发现一批三朝官民窑青花残器、瓷片,在国内外公私收藏中还发现有三朝款铭的青花瓷器及一批无款铭而带三朝独有特征的传世青花瓷器。

  上述出土、传世青花瓷的发现,使我们对正统、景泰、天顺三朝青花瓷的认识和研究再往前推进了一步。可以说“空白期”已不再空白。

  尽管前贤对“空白期”的研究已取得阶段性的成果,但三朝出土、传世物及相关史料毕竟还十分有限,要彻底弄清三朝青花瓷的发展脉络及其艺术全貌还需假以时日。

 

图762A 明代景泰-天顺人物图碗 口径14厘米

 

图762B 明代景泰-天顺人物图碗 口径14厘米

 

 

12月4日  星期四

裴说青花瓷:《空白期青花瓷》(4)

  正统、景泰、天顺三朝的烧瓷概况

  1、官窑烧造情况

  虽然迄今为止,还未发现署有年号御窑厂纪年的三朝官窑瓷器,但烧瓷的文献记载表明此时御窑厂一直是烟火袅袅,窑事不断:

  “正统六年五月巳亥在光禄寺奏……其金龙、金凤白瓷罐等件,令江西饶州府造。”(《明英宗实录》)

  “……宫殿告成,命造九龙九凤膳案诸器,既又造青龙白地花缸。王振以为有璺,遣锦衣指挥杖提督官,敕中官往督更造。”(《明史》卷八十二)

  “正统九年庚戌,江西饶州府造青龙白地花缸瑕璺不堪,太监王振言于上,遣锦衣指挥杖其督官,仍敕内官赍样赴饶州更造之。”(《英宗实录》)

  “正统元年奏准,供用库瓷坛,每岁只派七百五十个。景泰五年奏准,光禄寺日进、月进内库,并赏内外官瓶、坛,俱令尽数送寺备用,量减岁造三分之一。天顺三年奏准,光禄寺素白瓷、龙凤碗碟,减造十分之四。”(《大明会典》卷二百九十四)

  “宣德中,以营缮所丞专督工匠,正统初罢。天顺丁丑(天顺元年)仍委中官烧造。 ”(《浮梁县志》卷四)

  “(天顺三年)光禄寺奏请江西饶州府烧造瓷器十三万三千有余,工部以饶州民艰难,奏减八万,从之。”(《江西大志·陶书》)

  “天顺八年正月乙亥诏:江西饶州府、浙江处州府,见差内官在彼烧造磁器,诏书到日,除已烧完者照数起解,未完者悉皆停止。差委官员即便回京,违者罪之。”(《明宪宗实录》)

  以上史料揭示,三朝官窑一直窑火不断,只是在个别年份有所减烧,但并未像有人认为的那样“一度停烧”“由于朝廷严禁烧造各种瓷器,景德镇的瓷器生产直落而下,官窑停烧,民窑也受到打击和限制。”

 

图763 明代正统青花缠枝莲托八宝纹罐 高43厘米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12月5日  星期五

裴说青花瓷:《空白期青花瓷》(5)

  但上引史料有两处被认为是表明官窑停烧者:一为“正统初罢”,二为“(天顺八年)悉皆停止”。 其实这是误读所致:前者所“罢”的是“以营缮所丞专督工匠”而改由饶州地方官督陶,所罢者是督陶的原人选,非窑事也。同样,后者“悉皆停止”的也是“在彼烧造磁器”的“内官”(太监),而非烧瓷之事。为什么要罢督窑内官?《明宣宗实录》卷三十四透露:“宣德二年十二月癸亥,内官张善伏诛。善往饶州监造磁器,贪黩酷虐下人不堪,所造御用磁器多以分馈其同列。事闻,上命斩于都市枭首以徇。”太监把持窑务是几乎伴随明代始终且挥之不去的痼疾,屡革屡起,此弊政在明末还酿成“激变良民”的“群体事件”。故罢撤督陶内官的诏令时下,如《孝宗实录》:弘治三年十一月甲辰“上曰:……江西烧造磁器,内官不必差,庶副畏天恤民之意”弘治十五年三月癸未“命取回饶州府督造磁器内官。”……

 

图764 明代正统青花缠枝莲盖罐 通高19.8厘米 1958年新建县宁献王朱盘烒墓出土 江西博物馆藏

 

图765 明代正统青花祝寿图罐 高36厘米 北京艺术博物馆藏

 

 

12月6日  星期六

裴说青花瓷:《空白期青花瓷》(6)

  至于三朝官窑减烧的原因,有国力不济的无奈及节民力、彰俭德的姿态,而先朝遗存的大量未启用御器也是值得注意的一个因素:“宣德八年,尚膳监题准,烧造龙凤瓷器,差本部官一员,关出该监式样,往饶州烧造各样瓷器四十四万三千五百件。”(《大明会典》卷二百九十四)这样庞大数量的御用瓷器在两三年后的正统朝将有多少遗存!另外,从元代开始由西亚传入的“大食窑”铜胎珐琅器,经明初永乐、宣德的发展,至景泰年其品质已相当精良,工艺水平十分高超,被誉为“景泰蓝”。皇室对景泰蓝的偏好也导致了御窑瓷器生产的相对减少。但御窑瓷器减烧并不等于断烧,而且,由于量的减少,反而促使其质量和艺术水平的提升。

 

图766 明代天顺青花访贤图罐 高34厘米 北京艺术博物馆藏

 

 

12月7日  星期日

裴说青花瓷:《空白期青花瓷》(7)

  2、民窑烧瓷情况

  有种流行广泛的观点认为,三朝民窑生产深受官方限制,正统间朝廷屡次严令民窑烧制各色(包括青花)瓷器,甚至极刑威逼,故民间窑业凋零。“由于瓷器在民间生活中不可须臾或缺,禁烧的戒令尽管森严,景德镇的窑户为求生存难免冒险私造。”(耿宝昌《明清瓷器鉴定》)“空白期内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包括青花瓷在内的有色瓷器是在朝廷严格控制之下的,但民窑仍有违令生产。”(《明代“空白期”纪年青花瓷概述》)

  实际情形并非如此。我认为朝廷只是限制民窑烧造“官样”瓷器,“民样”瓷和“官民通用”瓷不但不禁,而且鼓励生产。

 

图767 明代正统青花缠枝莲冲天耳三足炉 江西省博物馆藏

 

 

12月8日  星期一

裴说青花瓷:《空白期青花瓷》(8)

  这里不妨引文献两条以证之:

  “正统元年九月乙卯,江西浮梁民陆子顺进磁器五万余件,上令送光禄寺充用,锡钞偿其直。”(《明宣宗实录》)卷二十三)按陆子顺进贡的瓷器肯定不是朝廷所禁的“官样”瓷,但也不应是纯粹民样的日用粗瓷,而是在形制、色彩、纹样等方面官民通用的精品瓷。从数量看,一个民间窑户一次向朝廷进贡五万余件精品瓷器,其生产能力和生产规模非小,斯时民间窑业未衰可见一斑。

  “正统元年三月戊寅,江西按察使石璞等奏,所属诸县耆老言,唐江西观察使韦丹,教民陶瓦,修筑陂塘,蜀旌阳令许逊尝至豫章诛蟒戮蜃,皆有功德于民,宜在祀典。臣等议,以许逊铁柱宫庙犹存,可举祀事。韦丹庙废已久,可于铁柱宫旁空庙内祀之,以慰民望。事下行在礼部,覆奏从之。”(《明英宗实录》卷十五)从英宗从准石璞等人的奏请,将唐代“教民陶瓦”(烧制陶瓷和建造房舍)的韦丹列入祀典“以慰民望”表明:朝廷非但没有抑制民间窑业,反而鼓励民窑生产。

 

图768 明代正统青花缠枝莲盖罐 江西省博物馆藏

 

 

12月9日  星期二

裴说青花瓷:《空白期青花瓷》(9)

  实际上,鼓励民间业陶,既能利生安民(正统朝曾在东南爆发邓茂七农民大起义),对增加朝廷财政收入也十分有利,何乐而不为?据《明会典》卷三十五载:“景泰二年,青花钟(即“盅”,杯子。)每个收税钞、牙钱钞、塌房钞各四百文。”可见三朝间,民间窑业税收之丰厚。因此朝廷并无任何理由限制与民生息息相关,且于朝廷财政大有贡献的民间窑业。且历观历代陶政,对民间窑业鼓励扶植者有之,而从未有限制打击之事。只有在现代,因为环保原因才有限制民间传统小窑生产之举。而这种限制,也不是限制陶瓷生产,而是促令民间窑业的技术更新,在规避环境污染中提升生产力。所以限制民间窑业的举措,实在是古今未有之事。

 

图769A 明代正统三友图碗

 

图769B 明代正统三友图碗

 

 

12月10日  星期三

裴说青花瓷:《空白期青花瓷》(10)

  那么所谓朝廷严厉打击民窑生产,致使民间窑业凋敝的观点其依据是什么呢?不外出自以下三条文献:

  a.“正统元年,浮梁民进瓷器五万余,偿以钞。禁私造黄、紫、红、绿、青、蓝、白地青花诸瓷器,违者罪死。”(《明史》卷八十二)

  b.“正统三年十二月丙寅,命都察院出榜,禁江西瓷器窑场烧造官样青花白地瓷器于各处货卖及馈送官员之家。违者正犯处死,全家谪戍口外。”(《明英宗实录》卷四十九)

  c.“正统十二年十二月甲戌,禁江西饶州府私造黄、紫、红、绿、青、蓝、白地青花等瓷器。命都察院榜喻其处,有敢仍冒前禁者,首犯凌迟处死,籍其家赀,丁男充军卫边,知而不以告者连坐。”(《明英宗实录》卷一百六十)

  对于这三条文献的不同研读可以导致不同的结论。如果盲从文献,并仅从字面理解文献的含义,则很容易得出正统年间朝廷屡次仅烧各种瓷器,甚至不惜极刑威逼,严厉打击民间窑业的结论。但文献学原理告诉我们,一切历史文献的使用,都不能采取未加任何考辨、生吞活剥的“拿来主义”,否则将导致谬误。

 

图770 明代景泰青花仕女踏青图罐 南京博物院藏

 

 

12月11日  星期四

裴说青花瓷:《空白期青花瓷》(11)

  在此不妨从常识、语言逻辑和存世实物(出土物和传世品)方面对三条文献予以分析。

  a条前句说“浮梁民进瓷器五万余”,朝廷“偿以钞”。显然“偿以钞”不只是等价给钞的意思,还带有体恤奖掖之意,从语意中我们可以看出朝廷对民间窑业是持鼓励态度的。但 后句忽然又说“禁私造黄、紫、红、绿、青、蓝、白地青花诸瓷器,违者罪死。”“变脸”何其速也?前句和后句显然自相矛盾,不符语言逻辑。再看前后两句的语序也缺乏连贯性,后面一句来得很突兀,似乎从别处移来嫁接于此。如果再看c条也有类似的句子(“正统十二年十二月甲戌,禁江西饶州府私造黄、紫、红、绿、青、蓝、白地青花等瓷器……”)所禁瓷器品种完全一致,违禁处罚如出一辙,则a条自相矛盾可知矣:原来《明史》(a条)是将《宣宗实录》中有关正统年陆子顺进瓷的事(已见前引)和《英宗实录》有关正统十二年禁烧事(c条)糅合在一起,并将禁私造事也归入正统元年了。如在查核《宣宗实录》在正统元年均无禁烧事记载,更可明了原来a条后句实为从c条移接而来,事实上,正统元年并无禁烧之令。

 

图771 明代景泰青花朝圣图罐

 

 

12月12日  星期五

裴说青花瓷:《空白期青花瓷》(12)

  再看b条。此条记载正统三年都察院出榜禁造“官样青花白地瓷器”。请注意此时禁烧者除青花外,并未涉及其它品种,并且所禁青花瓷只限定在“官样”范围,也就是说,除了“官样青花”,绝大多数民样青花仍可烧造,禁烧范围十分有限,几乎不影响民窑的多样性生产。尽管对违禁者处罚相当严厉,但从禁烧的范围来看,比起此前此后的官方禁令可谓宽矣。此条文献我认为较可采信。

  最令人不解的是c条。其载正统十二年禁造瓷器有“黄、紫、红、绿、青、蓝、白地青花等”,几乎包括当时所能生产的所有瓷器釉色品种,甚至可谓搜尽人间七彩!这种禁令的可行性可以判定是不存在的,如果真的实行,那几乎是无瓷可烧了。这与直接下令民间烧瓷、取缔民窑有何区别?而常识告诉我们这是不可能的,除非再让老百姓的生活退到“饭于土簋,饮于土铏”(《韩非子·十过》)的原始时代。可是这条明显违反常识的记载,却被不少学者乐引不疲,拿它来作为朝廷严厉打击民间窑业,进而推测此时民间窑业式微凋零的“文献依据”,而从来未见有对此质疑者。

 

图772 明代正统青花缠枝莲双耳瓶 江西省博物馆藏

 

图773 明代正统云凤纹瓶 湖北省文物商店藏

 

 

12月13日  星期六

裴说青花瓷:《空白期青花瓷》(13)

  那么正统十二年的禁烧令是否纯属子虚乌有?也不是。我认为从正统三年到正统十二年,官方出于体现皇家独尊的纯属意识形态方面的需要(而非出自经济利益)而禁造部分特殊瓷器,并且禁令有所扩大应是合乎逻辑的,但这种扩大是有限度的(如限定在“官样”范围),并且以不伤害朝廷的经济利益和民生为前提。倘若扩大超出“合情合理”之限,政令贯彻不了,导致政令流于一纸空文,反而削弱了皇室的“权威”。

 

图774 明代正统云龙纹瓶 湖北省文物商店藏

 

 

12月14日  星期日

裴说青花瓷:《空白期青花瓷》(14)

  这里依《英宗实录》正统三年的行文(即上引b条)推测,c条有脱文,即在列举禁烧诸色瓷器之前漏掉了“官样”二字。在正统三年的记载中,其所禁“青花白地瓷器”前有限定词“官样”,而在正统十二年的记载中,所禁诸色瓷器之前却不见“官样”二字了。就“官样”二字的遗漏,彻底改变了文献的原意!

  因此,如果我的上述判断无误的话,正统十二年的禁造范围只是增加了官样的品种,官窑以外的民样“诸色瓷器”仍可烧制。

 

图775A 明宣德-正统青花缠枝莲纹铺首罐

 

图775B 明宣德-正统青花缠枝莲纹铺首罐

 

12月15日  星期一

裴说青花瓷:《空白期青花瓷》(15)

  再从三朝存世实物考察之。在正统十二年以后至景泰、天顺的纪年墓的出土瓷器及署纪年款民窑瓷器中,不仅有青花瓷,还有酱色釉(紫釉)瓷、釉里红瓷、霁蓝釉瓷(蓝釉瓷)、素三彩瓷等“诸色瓷器”,这些具有三朝风格或纪年的瓷器的出土证实了我的推论:即正统十二年对诸色瓷器的禁烧确实只限于“官样”。

 

图776 明代正统鎏金喇嘛塔 高35厘米 1956年江苏江宁县牛首山弘觉寺塔出土(上置青花瓜棱小罐四个)

 

图777A “天顺年”款青花波斯文三足筒炉(明代天顺) 口径16厘米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图777B “天顺年”款青花波斯文三足筒炉(明代天顺) 口径16厘米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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