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 古 日 记

(六十一)

2008年

 

8月16日  星期 六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1)

汝  瓷

裴光辉

  《寥若晨星说汝瓷》一稿为中国古陶瓷研究会2001年年会暨汝州市首届国际汝瓷研讨会交流论文,2004年7月以《汝瓷》为书名由福建美术出版社出版,时过多年,发现不少谬误,又有一些新的思考,故在此发布前作了较大改动和修订。                                                                                                                    

2008年8月16日 作者谨识

 

一、五大名窑汝为首

  汪庆正主编《简明陶瓷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五大名窑”词条谓“五大名窑:宋代最著名的五个瓷窑,为官、哥、汝、定、钧。五大名窑之称是近人提出的,不见于宋、元、明人的文献。”此说不确。明代董其昌《骨董十三说》即云:“世称柴、汝、官、哥、定五窑,此其著焉者。”“此其著焉者”就是说,前列五窑乃名窑也。此外,明人谢肇淛《五杂俎》、高濂《燕闲清赏笺》、田艺蘅《留 青日札》等均有类似的说法。上举著述均成于万历年间,故“五大名窑”提法最早出现的年代我认为当在明代万历年(万历前的古陶瓷文献不见有明确的关于“五大名窑”的提法)。

 

图634 汝瓷天青釉鹅颈瓶(北宋) 1987年宝丰县清凉寺汝窑窑址出土 河南文物考古所藏

 

图635 汝瓷卵青釉玉壶春瓶(北宋) 英国Mrs.Alfred Clark 藏

 

 

8月17日  星期 日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2)

  “五大名窑”的具体窑口和排次也有不同“版别”:董其昌、高濂称“柴、汝、官、哥、定”;谢肇淛称“柴、定、汝、官、哥”;清代、民国大多延用董说,如清唐秉钧《文房肆考》:“论窑器者,必曰柴、汝、官、哥、定”、民国余戟门《增补古今瓷器源流考》:“古瓷有柴、汝、官、哥、定之称。”而将钧窑增入五大名窑者却是比较晚近的事,首见于 近代程哲的《窑器说》,程将“钧窑”增入而成“柴、汝、官、哥、钧、定”“六大名窑”。大概由于柴窑过于扑朔迷离而难以辨认,现代陶瓷论者干脆将“柴”剔除而保留程哲所增入的钧窑,这样就成为“现代版”之五大名窑,即汝、官、哥、定、均(各窑之排次亦有异,见仁见智)。

 

图636A 汝瓷纸槌瓶(北宋) 底刻乾隆题诗及“奉华”二字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图636B 汝瓷纸槌瓶(北宋) 底刻乾隆题诗及“奉华”二字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8月18日  星期 一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3)

  但无论哪种“版本”之“五大名窑”说,余谓皆不足以之作为宋代制瓷成就之代表。理由是:一、五大名窑远不是宋代最著名瓷窑的全部,也不足为所有宋窑之代表,也就是说它们还不能说是代表了宋代瓷业的最高水平。比如南宋龙泉窑烧制成功的粉青瓷和梅子青瓷,就非五大名窑产品所 能替代,尤其是梅子青瓷,应该说它摘取了宋代青瓷乃至中国青瓷史的桂冠。还有景德镇的青白瓷精品,有“饶玉”之美称;耀州窑“巧如范金,精比琢玉”“虽瓯瓷之艳丽、景瓷之细致,亦弗能相区”;还有建窑之“兔毫盏”“鹧鸪斑盏”、吉州窑之树叶纹盏、剪纸花盏……举不胜举,均各具特色而不可替代。二、所谓的“五大名窑”中,官窑窑址先后有三(汴京官窑、修内司官窑和郊坛下官窑),目前最俱盛名之汴京官窑已湮没无考,南宋官窑之窑址尚有争议,而传世官窑和出土官窑及文献官窑是否是一回事尚待考证;哥窑是否宋代窑口(有人认为它创烧于元代)也有争议,至于柴窑,更是个揭秘希望很渺茫的历史谜团。因此,目前尚沿袭“五大名窑”的说法,以之作为宋代制瓷成就之代表,殊为不宜。

 

图637A 汝瓷卵青釉长颈瓶(北宋) 英国大维德中国艺术基金会藏

 

图637B 汝瓷卵青釉长颈瓶(北宋) 英国大维德中国艺术基金会藏

  (此瓶足端露胎无釉,乃是采用垫烧工艺所致。于此可证中国硅酸盐学会编《中国陶瓷史》所称“传世宋汝窑的器底都留有支钉痕,无一例外”之说与实际不符。)

 

 

8月19日  星期 二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4)

  因此,前人的“五大名窑”说一定程度影响了对宋代名窑的正确认识和客观评价。比如对定窑产品的过高评价,前人已有不甚以为然者,但现代对之评价过高者仍相当普遍,有人甚至认为它代表了中国白瓷的顶峰。这种不甚符合实际的评价就跟其大名“忝列”五大名窑有关。其实定窑器除极个别精品确属难得外,绝大多数产品的质量和艺术水准都是很一般的。所以其宫廷用瓷的地位在北宋后期终被汝瓷所取代。

  但“五大名窑”说见诸古人著述已久,且影响深远,它已作为一个古陶瓷研究的“历史词条”频繁出现于近现代的古陶瓷著述中,也就是说,此说虽不甚合理,却已约定俗成。又兼目前对“五大名窑”诸窑的认识还存在着许多误区,是宋瓷“谜团密集区”,故以之作为一个传统视角,对宋代五窑进行一番考察和梳理研究也是有一定意义的。

  如前所述,在各种都称不上妥切的“五大名窑”说法中,都少不了汝窑一项。这里固然不能再蹈误区,以汝瓷的名入五大窑来证明它的成就,但却能说明它的历史影响之深远。从传世和出土的汝瓷的实际水准来看,将它列为宋代最著名的瓷窑之列是当之无愧的。

  自宋迄今,对汝瓷的赞誉不绝如缕:

  “银瓶瑟瑟过风雨,渐觉羊肠挽声度。盏深扣之看浮乳,点茶三昧须饶汝。”(北宋惠洪《石门文字禅》卷八《无学点茶乞诗》)

  “宋时窑器以汝州第一”(明王世懋《二委酉谭》)

  “画当重宋……窑器当重哥汝”(明徐树丕《识小录》)

  “汝窑,余尝见之……以官窑较之,质制滋润。”(明高濂《燕闲清赏笺》)

  “古窑柴、汝最重……次及官、定。”(清梁同书《古窑器考·古瓷合评》)

    ……

    以上汝第一、汝最重、汝胜官的评价是以目击为前提的(“余尝见之”),这与对柴窑的评价以“当日请器式”之类的文学性传说为据更具学术品质。

 

图638汝瓷粉青釉玉壶春瓶(北宋) 首都博物馆藏

 

图639 汝瓷粉青釉三牺尊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8月20日  星期 三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5)

二、 汝窑窑址及“官汝”“民汝”二分之谬

  汝窑窑址的探寻如果从20世纪30年代日人原田玄讷算起,到1986年王留现在清凉寺村的发现,竟然走了长达半个世纪艰难曲折的路程。现在已经可以确认:河南宝丰县大营镇清凉寺村 的汝瓷窑址是宋代生产汝瓷的重要窑址之一。

  应该特别指出的是:这里说的是汝窑贡瓷(即某些专家所谓的“官汝器”或“汝官器”)的产地。从性质上说,汝窑是民窑。但它与越窑、定窑、耀州窑等名窑一样,在大量烧制供给民间日用的产品的同时也烧制宫廷用瓷。这种供给北宋宫廷的精品瓷就是 汝窑贡瓷了,(即某些专家所谓的“官汝瓷”“汝官瓷”),亦可简称为“汝贡瓷”;“汝贡瓷”以外的产品即是 民用汝瓷(即某些专家所谓的“民汝瓷”或“汝民瓷”)了。

  现代有人将汝窑分为“官汝窑”和“民汝窑”,我认为十分不妥。无论是从古代文献还是考古发掘看,北宋朝廷都不曾在汝州设置御窑厂,汝窑烧制宫廷用瓷乃是“土贡”性质的“供御品”(这种供御制生产在北宋并不罕见,如建窑生产的供御茶盏即是),它不同于 汴京官窑、修内司官窑和郊坛下官窑的“官办”性质,更不同于明清时代在景德镇珠山有个朝廷专设并配备督窑官员的“御窑厂”。考古发掘表明:在清凉寺汝窑也烧制民窑瓷器,并非只专门烧制“官汝器”。 其次,汝贡瓷和民用汝瓷都是同一处窑址(即清凉寺窑)所出,也就是说,汝贡瓷也是在烧制民用汝瓷的窑炉中烧制的,只不过它因为要上贡,所以格外讲究而已,因此 所谓“汝官窑”并不存在,既然不存在“汝官窑”,则“官汝窑”和“民汝窑”之分也失去了事实依据。

 

图640A 汝瓷天青釉扉棱尊(北宋) 底刻“奉华”铭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图640B 汝瓷天青釉扉棱尊(北宋) 底刻“奉华”铭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8月21日  星期 四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6)

  过去谈“汝瓷”,一概指陈列于故宫的那批“贡瓷”,清凉寺窑发现后,有人认为此窑即为汝贡瓷的产地,但之前有个临汝窑也烧制汝瓷,为与临汝窑的产品区别,有人就提出“官汝”“民汝”之分。认为清凉寺 烧制“官汝”,临汝窑烧制“民汝”,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实际情形并非如此简单 。从出土情形看,清凉寺村除烧制作“贡瓷”外,更常规的是烧制作为民用瓷的日用汝瓷。而临汝窑除了烧制日用汝瓷,还烧制耀州窑系的刻印花青瓷和钧窑系瓷器。 其中耀州窑系的刻印花青瓷乃是其主打产品,故历来所称之“临汝窑瓷”主要就是指这种产品。而临汝窑也烧制汝瓷(日用汝瓷)是在后来的出土发掘中被发现的。

  那么清凉寺窑、临汝窑和汝窑这三个概念当如何梳理和界定,这三者的关系又应是怎样的呢?

  现在一般将“临汝窑”看作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窑口,它与“汝窑”在新近的陶瓷著作(包括陶瓷辞书)中是被分别论说、分立词条的,似乎汝窑是汝窑,临汝窑是临汝窑,二者毫无瓜葛。我认为这未必妥帖。因为所谓“汝窑”在古文献中就是“汝州窑”。而宝丰县和临汝县在宋代都是属于汝州的,且两地不但毗邻还烧制有同一内涵的“汝瓷”( 日用汝瓷),因此怎能说宝丰县产的“汝瓷”才是属于“汝州窑”的,而临汝县的“汝瓷”是“临汝窑”的,而不是汝州窑的呢!所以我认为“汝窑”(“汝州窑”)的概念,应该包括清凉寺村窑和临汝烧制汝瓷的窑场。没有理由因为清凉寺曾烧制过汝瓷的贡瓷( 所谓“官汝器瓷”)而将烧制日用汝瓷(所谓“民汝瓷”)的临汝窑排除在“汝州窑”(即汝窑)之外。

  由于有“官汝窑”和“民汝窑”的谬分,这样又臆造出“官汝瓷”和“民汝瓷”两个新名词(在上世纪80年代之前的汝瓷论著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划分和概念)。有人进而将清凉寺汝窑出土的汝瓷全部指认为“官汝瓷”,而将临汝窑生产的刻印花青瓷(即历来所称“临汝瓷”者)指认为“民汝瓷”(见赵青云、赵文军《汝瓷》),我认为这是个极大的误区。清凉寺汝窑出土的汝瓷中不属于“贡瓷”(所谓“官汝瓷)的民用产品不少,只有在造型和品质上与一般日用汝瓷有别的那些才可以指认为“贡瓷”(即所谓的“官汝瓷”);临汝窑生产的刻印花青瓷历来被定名为“临汝窑瓷器”(简称“临汝瓷”),按其内涵和风格,乃属于耀州窑系产品,现在为了与“官汝瓷”对应,竟赋予一个它“民汝瓷”的新名称,极其荒诞!此耀州系风格的青瓷无论在内涵上还是在风格上与清凉寺汝窑出土的汝瓷都判然有别,“官民二分”论者为了立名树目的需要,不顾实际情形将 临汝窑生产的耀州系产品指认为“民汝瓷”,然后再拿它与“官汝瓷”进行讨论,此与将一只野鹿先定性为“马”,然后再拿它与“御马”进行关于马的比较研究何异?

  这一步指鹿为马的荒谬又导致了进一步的荒谬:即“官民二分”论者为了将临汝窑生产的刻印花青瓷认定为“民汝瓷”,就不得不将清凉寺出土的为数不小的民用汝瓷一概指认为“官汝瓷”,这样凡是清凉寺出土的汝瓷就只有“官汝”而没有民用汝瓷(即所谓“民汝瓷”)了,因为“民汝瓷”的帽子已经 戴在耀州系的“临汝瓷”头上了,如果同时也认定清凉寺出土的民用汝瓷是“民汝瓷”,则面对两者在内涵和风格上的明显差异将如何自圆其说?也就是说不能“一名二实”,所以为了“一名一实”,又不与前一步的认定冲突,只好不顾出土事实,将清凉寺出土的大量民用汝瓷一概认定为“官汝瓷”了。

  “官汝”和“民汝”二分之荒谬影响极大,此说除造成学理上的混乱,在鉴赏实践中也极易造成初学误入歧途,如将民用汝瓷误认为汝贡瓷,将临汝窑生产的耀州 系产品误指为“民汝”等等。可叹学术界部分专家也一直延用这种错误的观点,故不得不为之一辨。

    个人以为,汝窑的性质乃是民窑,不应有“官汝窑”和“民汝窑”之分。汝窑在历史上曾经为朝廷烧制过“贡瓷”,故存世的汝瓷中有少数“汝贡瓷”,这些“汝贡瓷”固然在品质上有别于一般民用汝瓷,但其性质仍是民窑产品,绝不是“官窑产品”,只不过它在民窑定性的前提下比一般民用汝瓷多了一层“贡瓷”的身份而已。所以可以有“汝贡瓷”和“民用汝瓷”之分而不应有“官汝瓷”和“民汝瓷”之别,因为后者的区分是基于窑口性质的,既然汝窑不存在官民窑口性质的分别,自然也不应有基于不同窑口性质的“官汝瓷”和“民汝瓷”之别。

 

图641 汝瓷洗(北宋) 上海博物馆藏

 

8月22日  星期 五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7)

三、 汝瓷寥若晨星

  目前全世界之“汝贡瓷”(汝窑贡瓷)存量能统计得到的不超过100件。而一般汝瓷(民用汝瓷)存量则至少10倍于汝贡瓷,于今出土及流入民间者为数不少。 但无论“汝贡瓷”还是“民用汝瓷”,其总体存世量均不多,可称稀有。故本章所称“寥若晨星”,非仅指汝瓷 (下文论汝瓷,包括“汝贡瓷”和民用汝瓷,但以“汝贡瓷”为代表,不再注明)的釉泡特征,还喻指其稀有之状况。早在南宋,即有“近尤难得”之叹(见南宋周煇《清波杂志》)。 而其难得大概有三方面:烧制之难、艺术性之高和存世量之少。

  汝瓷的典型釉色是天蓝色釉,拿形容柴窑产品的“雨过天青”来描述汝窑此种釉色也很适当。这种蓝色釉必须在还原焰技术非常娴熟的前提下才得以烧成。“极精微,致广大”大概可以用来说明这种“雨过天青”的釉色在配方、烧成等方面的状态和难度。在北宋能够烧成这种明净无暇的天蓝色釉的应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了。故汝窑被明清学者目为五代柴窑的传灯者也不无道理。

  烧制方面还有一层难却难以证实,但也不妨一说:据南宋周煇《清波杂志》云:“汝窑宫中禁烧,内有玛瑙为釉。惟供御拣退方许出卖。”汝窑以玛瑙入釉似乎有一定的物质条件:宋杜绾《云林石谱》汝州石条曰:“汝州玛瑙石出沙土或水中,色多青白、粉红,莹澈少有纹理如刷丝”。然而对汝窑瓷片的理化检测显示:汝窑的釉药配方属于高铝低硅之构成,它与宋代其它青瓷相比,硅成分较低。而玛瑙的成分恰是二氧化硅,在釉药中加入玛瑙末其釉层的含硅成分应该高于一般青瓷才是。其次,至今没有“以玛瑙入釉”的现代实验报告显示加入玛瑙末后瓷器的釉面会更加美观,而失败的实验倒时有所闻。所以“以玛瑙入釉”似乎更可能是南渡文人的美妙想象,这种想象可能不自觉地掺杂进作者的“故国之思”的感情因素 (古人以玛瑙为“七宝”之一)。周煇生于宋钦宗靖康元年之江苏海陵(今泰州),《清波杂志》写于南宋绍熙壬子,从其出生的时间考察,他根本无缘亲自考察北宋汝窑,从其生平考察,也与陶瓷业无缘。况且在南宋其它有关汝瓷的文献中,不见有 第二个作者提到汝瓷“以玛瑙入釉”的情况,因此他关于汝瓷“以玛瑙入釉”的说法的可采信度其实很低。

 

图642A 汝瓷洗(北宋) 底刻“甲”字铭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图642B 汝瓷洗(北宋) 底刻“甲”字铭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8月23日  星期 六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8)

  汝瓷艺术性之高代有赞誉者,前面已有引述。宋人叶寘在比较北宋诸窑之长短后得出“汝瓷为魁”之评价。今天我们就汝瓷 的形制、釉色之美来看,在北宋它实在不负青瓷之魁的盛名。

  汝贡瓷存世之少主要是因为主要是因为它为宫廷烧制的时间很短暂。陈万里先生根据徐兢《高丽图经》的成书时间(宣和五年,即公元1123年)以及书中有“汝州新窑器”一语,推断汝窑为宫廷烧瓷的时间是在哲宗元祐元年(1086)到徽宗崇宁五年(1106)的20年间。在汝贡瓷停烧45年后,即绍兴二十一年(1151),宠臣张俊向宋高宗进奉一批礼物,其中有汝瓷16件。这份礼单载于南宋周密的《武林旧事》中。其中16件汝瓷为:“酒瓶(可能就是传世的“玉壶春瓶”)一对、洗一、香炉一、香合一、香球一、盏四只、盂子二、出香(就是香薰)一对、大奁一、小奁一。”这是见于文献著录最多的一批汝窑贡瓷。这与一般土贡窑器动辄成千上万真可谓“寥若晨星”了。(试比较“名气”相当的越窑秘色瓷的上贡情形:乾德四年,“惟治又献……扣金瓷器万事”;开宝九年“明州节度使惟治进……瓷器万一千事,内千事银棱。”;太平兴国元年,“太宗即位……贡金银扣器五百事”;太平兴国三年四月二日“俶进……瓷器五万事……金扣瓷器百五十事”——引自《宋史》卷四百八十八《吴越钱氏》和《宋会要辑稿》第一百九十九《蕃夷七》)

 

图643A 汝瓷刻划花双鱼纹洗(北宋) 英国大维德中国艺术基金会藏藏

 

图643B 汝瓷刻划花双鱼纹洗(北宋) 英国大维德中国艺术基金会藏藏

 

8月24日  星期 日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9)

四、 汝瓷特征

  汝瓷的形制比较有限,只有十来种,但均俱特色。主要有 玉壶春瓶(酒瓶)、胆瓶、纸槌瓶、出戟尊、三牺尊、三足樽、三足洗、椭圆四足洗、十瓣花口碗、撇口碗、葵瓣式盏托及各式盘、碟、盏。

  汝瓷的胎土比较细腻,呈灰白色,如燃香后遗留的灰烬,称“香灰胎”。其釉色,众说不一。文献记载有七、八种之多:宋《咸淳起居注》说是“天青色”;明《归田集》说与柴窑的“雨过天青”相似;高濂《遵生八笺》说是卵白;田艺蘅《留留青》说“色如哥而深,微带黄”;清《南窑笔记》说“有深淡月白二种”;《文房肆考》说是“淡青色”。但就传世实物看不外三种:天青(就是“雨过天青”之类的淡蓝色)、卵青(与青色鸭蛋壳相似,有失透感)和粉青(粉状青绿色,釉层较卵青透亮,较官窑粉青釉薄)。

  其釉泡也有自身特点。笔者曾在四十倍放大镜下观察清凉寺村出土之汝贡瓷瓷片,发现其呈现两种状态:有的釉泡大而稀疏,靠近釉面,十分清晰;有的气泡若隐若现,犹如水泡由水底蹿升还未到水面之状。故其釉泡以“寥若晨星”状之亦甚形象逼真也。

  其釉面常有叠鳞纹开片(或称“鱼鳞纹”)或蟹爪纹开片,没有开片的也有,比较少,也更为珍贵。《格古要论》说:“有蟹爪者真,无纹者尤好。”(按:此句常为鉴赏汝瓷者所引用,但既云“有蟹爪者真”,那么“无纹者”当为假才对,何以“尤好”?我估计此句有脱文,完整句当为:“有蟹爪及无纹者真,无纹者尤好。”)

 

图644A 汝瓷花口洗 大英博物馆藏

 

图644B 汝瓷花口洗 大英博物馆藏

 

 

8月25日  星期 一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10)

  汝瓷碗盘等圆器都是满釉支烧 ,在器底能看到细小如芝麻的“支钉痕”(高濂称“底有芝麻细小挣钉”)。支钉或三或五,均为单数,个别有六枚支钉的。支钉痕断面呈白色(与宋官窑支钉痕断面呈黑褐色迥异),支钉排列多紧靠圈足足墙。瓶类琢器除小器件采用满釉支烧,大多采用垫烧,足端露胎无釉,器底无支钉痕。(中国硅酸盐学会编《中国陶瓷史》称“传世宋汝窑的器底都留有支钉痕,无一例外”,此说与实际不符。英国大维德中国艺术基金会、河南文物考古研究所、首都博物馆均藏有露胎垫烧的汝瓷花瓶,器底皆无支钉痕。)

  汝瓷大多素面无纹(极个别有刻划花或起弦出筋装饰),这应是为了凸显“雨过天青”这种独一无二之美丽釉色。这种明净而又深邃的釉色后来成为景德镇青白瓷和清代“年窑”天青釉效仿的对象。故柴窑神品“雨过天青”瓷虽如巫山神女飘渺难知,但其独特的釉色实为汝窑所薪传。

 

图645 汝瓷莲花形温碗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图646 汝瓷粉青釉龙柄八方杯(北宋) 首都博物馆藏

 

8月26日  星期 二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11)

五、 “弃定用汝”探因

  汝瓷(汝贡瓷)取代定窑器而成为宫廷用瓷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是定窑产品自身的局限。北宋晚期以后,南北名窑鹊起,许多名窑在的产品质量、工艺水平已走在定窑之前,而定窑产品质量却一直裹足不前。土脉和釉水南不及景德镇的青白瓷和浙江的龙泉窑青瓷,北不及耀州白瓷、青瓷和汝州窑的雨过天青瓷,尤其是其精品瓷的烧制竟还停留在覆烧工艺上而未见改进。故南宋陆游《老学庵笔记》说:“故都时,定器不入禁中,惟用汝器,以定器有芒。”叶寘《坦斋笔衡》也说:“本朝以定州白磁器有芒,不堪用,遂命汝州造青窑器。”二人之记载和评论可谓一针见血。

  “有芒”就是芒口,口沿露胎无釉。此乃采用覆烧工艺使然。虽然御用定器用金银镶口补救之,称为“金装定器”“银装定器”,一定程度克服了芒口的缺陷,并可增其“华美”。但这种装饰用在少量陈设瓷上还不失其趣,假如大量用于宫廷日用瓷上,仍有使用上的不便(如不易清洗、镶接处易产生积垢、金银扣圈用久易脱等等),且成百上千的 宫廷日用瓷都是镶金扣银,千篇一律地踵其华美,也极易产生审美疲劳,何能入作为艺术家的宋徽宗赵佶之赏眼?就是一般人也不以为贵了。

 

图647汝瓷卵青釉碗(北宋) 英国大维德中国艺术基金会藏

 

图648 汝瓷卵青釉连体托盏(北宋) 英国大维德中国艺术基金会藏

 

 

8月27日  星期 三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12)

  除了芒口的局限,定器在胎釉品质上到北宋晚期已不能满足宫廷“尽善尽美”的追求了,这更是其失宠的主因。定器的烧成温度偏低,所以与同时代一些名窑器相比,其胎骨就显得不够致密滋润而常失之松燥。(这点不足在大多数民用汝瓷中也存在)其釉水也不够莹润均匀。所谓“釉泪”和“竹丝刷痕”其实就是定器的缺陷。“釉泪”乃施釉不匀,有垂釉现象之谓;“竹丝刷痕”则是因为釉层薄,不够莹厚,故能透过釉层看见利坯之镟痕。另外,作为白瓷 ,其釉色之白度也未见提高,一直是白中泛黄的象牙色。此时宫廷如欲采用白瓷,大有选择余地,而定瓷已非白瓷之上选。如其白足以分茶的耀州白瓷,其白度即在定瓷之上。(南宋周煇《清波杂志》:“耀州黄浦镇烧瓷名耀器,白者为上。河朔用以分茶。”)故芒口并不是导致定器失宠于宫禁的唯一原因(如仅是芒口,朝廷完全可以令定窑改用匣钵正烧工艺继续为宫廷烧瓷),胎釉品质的落伍更是“失宠”的主因。

 

图649 汝瓷莲瓣纹盏托(北宋) 1987年宝丰县清凉寺村汝窑遗址出土 河南文物考古所藏

 

 

8月28日  星期 四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13)

  北宋宫廷“弃定用汝”的另一个原因是与其时最高统治者的审美趣味有关。也即是说汝瓷“雨过天青”这种独具魅力的釉色正好投合了宋徽宗的审美观。赵佶是个崇尚道教的皇帝,自称“教主道君皇帝”。道教尚青,以之为宗教标志色。天青是天空的呈色,它明净、幽远、深邃、宁静、质朴、恬淡、自然,蓝天示以人的这种意象与道教自然无为、返璞归真、宁静致远的宗教理想是十分契合的。故神仙所居之地曰“青丘”;老子所乘之牛曰“青牛”;斋醮道场所用的疏文曰“青词”;仙童曰“青童”,再如“青鸟”“青鹤”“青羊”“青蚨”……凡道教中灵异之物多带“青”字。故宋徽宗选用汝瓷与他的宗教信仰是有某种联系的。现在存世的一些汝贡瓷,如奁、出戟尊、龙首八棱杯等很可能即是禁中皇家道观里的礼器。

  宗教信仰决定了人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和审美观,这在古陶瓷发展史上是颇有验证的,也应当作为我们研究古陶瓷、探索其发展演变规律的一个视角。

 

图650 汝瓷奁(北宋)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8月29日  星期 五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14)

 

五、 汝瓷文献辑注点评

 

惠洪1《石门文字禅》

  政和官焙2来何处,君后晴窗欣共煮。

  银瓶瑟瑟过风雨3,渐觉羊肠挽声度。

  盏深扣之看浮乳4,点茶三昧须饶汝5

  鹧鸪斑中吸春露6,□□□□□□□7

裴注:

  1、惠洪:(1071——1128)宋清凉寺僧,筠州人。工诗,善画梅竹。有《石门禅文字碑》《冷斋夜话》《林间录》等。

  2、政和官焙:政和间烧造的官窑瓷器茶具。政和,北宋徽宗皇帝年号,时间为公元1111——1118年。

  3、银瓶瑟瑟过风雨:银壶烧水的瑟瑟声犹如刮风下雨。银壶,宋代煮茶用的银质壶。

  4、盏深扣之看浮乳:以茶筅搅拌茶汤,然后观看看涌起的泡沫以验证茶汤之熟否。蔡襄《茶录》:“候汤最难,未熟则沫浮,过熟则茶沉。”

  5、点茶三昧须饶汝:品茶的要诀(之一)是要使用饶州和汝州烧制的茶具。饶,饶州。此指景德镇烧制的青白瓷茶具。汝,汝州,此指汝窑生产的天青釉茶具。

  6、鹧鸪斑中吸春露:用鹧鸪斑的茶盏品用春茶。鹧鸪斑,宋代建窑黑釉茶盏中的一个名贵特色品种,在黑釉地子上有状若鹧鸪鸟羽毛上的斑纹,故称“鹧鸪斑”。

  7、原诗此句全脱。

 

  点评:此诗作者生活于汝瓷烧制之年代,“点茶三昧须饶汝”是有关汝瓷的最早的文献记载和评价。从此句中我们可以看出曾经被陆羽尊为“上”(“碗,越州上”)的越窑茶碗在北宋晚期的茶人眼里已让位给茗具新宠——汝窑茶盏了。那么被尊为“点茶三昧”的汝瓷茶具是否有留存于世者?有:英国大维德中国艺术基金会藏有汝瓷托盏一个,托与盏连为一体,十分精致。1987年,河南宝丰县清凉寺村汝窑遗址中也出土一汝瓷盏托,仅存托座,没有盏杯。说明汝窑烧制的茶盏既有连体式的,还有托、盏 分离的,形式不一。于此可见茶具乃汝窑重要产品之一,制作殊为讲究。

 

图651A 汝瓷水仙盆(北宋) 日本大阪市立东洋陶瓷美术馆藏

  (这种无纹片的汝瓷在传世品中十分稀少,这大概就是《格古要论》所说“无纹者尤好”的汝瓷了。)

 

图651B 汝瓷水仙盆(北宋) 日本大阪市立东洋陶瓷美术馆藏

 

 

8月30日  星期 六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15)

徐兢1《 宣和奉使高丽图经》

     狻猊出香2亦翡色也,上有蹲兽,下有仰莲以承之。诸器惟此物最精绝。其余则越州古秘色、汝州新窑器,大概相类3

 

  裴注:

  1、徐兢:(1091——1153)字明叔,号自信居士。宋和州历阳人,徙居吴县。年十八入太学。徽宗宣和六年为国信所提辖官随使高丽。撰《奉使高丽图经》,述高丽山川、风物、典章制度等。善画山水人物,尤工篆籀。

  2、狻猊出香:狻猊熏炉。狻猊:传说中的一种猛兽,或谓即狮子。出香:香薰、熏炉。

  3、大概相类:基本上相似。

 

  点评:此云越窑瓷和汝瓷在高丽流行之况。此二种瓷器在高丽之大受欢迎也启迪了高丽青瓷的烧造。从如今传世的高丽青瓷中,我们尚可发现其深受越窑瓷和汝瓷之情况。

 

 

8月31日  星期 日

裴说五大名窑:《汝瓷》(16)

周密1《 武林旧事卷九·高宗幸张府节次略》

  绍兴二十一年十月,高宗2幸清河郡王第,供进御筵3节次如后。安民靖难功臣太傅静江、宁武、靖海军节度使醴泉观使清河郡王臣张俊4进奉……汝窑酒瓶一对 洗一 香炉一 香合一 香球一 盏四只 盂子二 出香一对 大奁一 小奁一。

 

  裴注:

  1、周密(1232——1298)字公谨,号草窗、苹洲、弁阳老人、四水潜夫等。宋济南人,后徙吴兴。理宗时为临安府幕属,又为义乌令。宋亡不仕,居杭州,广交游。工诗词,擅画。有《草窗词》《武林旧事》《云烟过眼录》《浩然斋雅谈》《志雅堂杂抄》等。

  2、高宗:南宋第一位皇帝赵构的庙号。

  3、供进御筵:备办筵席招待皇上。进御筵:专供皇上的筵席。

  4、张俊:南宋人,曾与岳飞、韩世忠并称三大将领,后转主和,乃谋杀穆武的帮凶之一,并以此博高宗宠幸。晚年封清河郡王,烜赫一时。绍兴二十一年十月,高宗皇帝亲临清河郡王府第,张俊大排筵宴,以奉高宗,留下中国历史上最宏大的有详细菜谱可考的一桌筵席。《高宗幸张府节次略》所记载的就是这场筵席的庞大丰富的菜谱、进贡的古董书画清单等事项。

 

  点评:这是见于文献著录的最多的一批汝窑贡瓷(共16件),其中除“香球”为何物不可考外,其余均有实物传世。从清河郡王张俊进奉汝瓷一事也可证明汝瓷的贡瓷身份。如汝瓷像某些专家所云为“汝官窑”所出,则何须臣民供奉之?历来官窑瓷器,有赏赐臣工者,未有臣民进献者,此理甚明:自己种的梨子还需要别人摘取后送自己吗?

 

 

大宅门

 鉴品欣赏

文物鉴定服务条款

格古日记

首页

文物鉴定证书式样

文物鉴定流程

文物鉴定案例

文物鉴定人简介

鉴定人文物著作浏览

文物赝品图库

裴光辉的博客

重要公告    《格古日记》迁址公告

《格古日记》检索: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32 33 34 35 36 37 38 39 40 41 42 43 44 45 46 47 48 49 50 51 52 53 54 55 56 57 58 59 60 61 62 63 64 65 66 67 68 69 70 71 72 73 74 75 76 77 78 79 80 81 82 83 84 85 86 87 88 89 90 91 92 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