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 古 日 记

(五十九)

2008年

 

7月16日  星期三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1)

哥  瓷

裴光辉

  《定瓷》2002年12月由福建美术出版社出版,现稍作修订后发布。2008年7月1日 作者谨识。

 

一、 传世哥窑、出土哥窑和文献哥窑

  名列宋代五大名窑之一的哥窑到底在哪里?说法颇不一致,有人宣布哥窑已经找到,有人认为未必。以我的私见,应该说“传世哥窑”的窑址尚未找到,而“文献哥窑”的窑址之一——“琉田哥窑”的窑址已经可以确认了:就是浙江龙泉县的大窑、溪口两地,即烧制所谓“黑胎龙泉”的地方。

  文献记载的哥窑其实不止一处。除了已发现的在龙泉县的“琉田哥窑”,还有杭州的“凤凰山哥窑”。我认为,这处尚未发现的“凤凰山哥窑”极有可能就是传世哥窑器的“出生地”。

 

图615 哥窑青瓷乳钉五足洗(宋) 上海博物馆藏

 

7月17日  星期四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2)

  所谓传世哥窑器就是指收藏在台北故宫、北京故宫和上海博物馆等地的哥窑传世品。这些大名鼎鼎的官窑传世品其实“成分”很复杂,并不纯粹都是“宋哥”。这中间有不少是元代的作品,甚至还有明清的仿哥品混入。真正属于宋代的不多(这种情形和“传世官窑器”颇相似)。有些哥窑传世品 单从器形特征上考察,就可以知道它是元代以后器物,但一直都被定位宋器,而且至今一些展览说明和出版物仍然沿袭错误的旧说。如“哥窑米色高足碗”(又称“哥窑靶碗”)、“哥窑六葵瓣形盘”(有的书“轮花盘”)、“多折洗”(又称“瓣口洗”)、“菊瓣碗(盘)”这些品种都是典型的元代造型,在宋代汝窑、官窑和龙泉窑中都不见有此类型,相反在元代以后的龙泉窑和景德镇青花瓷中都不难见之,但这些器物却一直被定为“宋哥窑器”。所以我想应该对这些传世瓷器作一番甄别工作,这是讨论宋代窑器的前提。现在我们讨论传世宋哥瓷,自然也不能包括那些实际是元代以后的传世品。

 

图616 哥窑青瓷贯耳瓶(宋) 故宫博物院藏

 

 

7月18日  星期五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3)

  传世哥瓷是针对出土哥瓷而言的。另外一个相关概念就是“文献哥窑瓷”。现在这三者还不是一回事,所以哥窑仍是古陶瓷学术的一个悬案。可以说,凡存在悬案的古代窑口,都存在一个传世品、出土品和文献记载不一致的情况。对于存在悬案的窑口,古陶瓷研究的任务就是用正确的思维和考古实践理清三个概念的关系,这犹如一个“破案”的过程,这个过程的扑朔迷离吸引了中外不少古陶瓷学者和爱好者孜孜以求、乐此不疲。

  这三个概念有相互印证和求证的关系。图示如下(实线为“印证”的关系,虚线为“求证”的关系),我们讨论哥窑,思路就按如下图示展开(图617):

 

图617

 

7月19日  星期六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4)

二、凤凰山哥窑和琉田哥窑

  先说文献窑器的问题。有关哥窑的产地,最早见于明代人的著作。有两说:高濂在《燕闲清赏笺》认为“官窑品类大率与哥窑相同”,二者均取土于杭州凤凰山,烧于修内司者为官窑,烧于私家者为哥窑。王士性更明确指出:“官哥之窑,宋时烧之凤凰山下。”(《广志绎》)这是一种说法,即认为哥窑产地在杭州的凤凰山。

  另一种说法认为哥窑在浙江龙泉县的琉田(现称大窑)。此说见于明嘉靖辛酉(1561)印行的《浙江通志》:“处州……县南七十里曰琉华山……山下即琉田,居民多以陶为业。相传旧有章生一、生二兄弟二人,未详何时人 ,主琉田窑,造青器,精美冠绝当世。兄曰哥窑,弟曰生二窑。”嘉靖四十五年(1566)刊刻的郎瑛所著的《七修类稿续编》则以肯定的语气说:“哥窑与龙泉窑,皆出处州龙泉县。南宋时,有章生一、章生二兄弟,各主一窑。生一所陶者为哥窑,以兄故也;生二所陶者为龙泉,以地名也。其色皆青,浓淡不一。其足皆铁色,亦浓淡不一。旧闻紫足,今少见焉。惟土脉细薄,油色纯粹者最贵。哥窑则多断文,号曰白圾碎。”

 

图618 哥窑青瓷菊瓣式盘 故宫博物院藏

 

7月20日  星期日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5)

  以上两种关于哥窑窑址的说法皆可征信。传世哥窑中有相当一部分从器型到胎釉到细节特征(如紫口铁足)都极似官窑器,这些传世哥窑器印证了高濂“官窑品格大率与哥窑相同”的说法,这些哥瓷应是杭州凤凰山的产品。

  而出土的哥窑器则支持了“窑在琉田”的说法。早在20世纪20年代,陈万里先生在龙泉大窑(即琉田)考察,即发现有黑胎青瓷碎片。1960年,文物工作者对龙泉窑的大窑、金村窑进行发掘,在大窑和溪口等五处窑址发现了具有哥窑特征的黑胎青瓷。所谓哥窑特征即传世哥窑特征,主要有开片纹、紫口铁足(黑胎)及与传世哥窑器共有的器形(如贯耳壶、觚、尊等陈设瓷)等特征。这些“黑胎龙泉”(即琉田哥窑器)的出土印证了哥窑在龙泉琉田的说法。

 

图619 哥窑青瓷葵花洗(宋) 故宫博物院藏

 

7月21日  星期一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6)

  或许有疑问:一个窑口,怎么可能既在杭州又在龙泉县呢?其实现代商业的“连锁店经营模式”在古代何尝未有之?最晚在宋代已有生产同一品牌而产地遍地开花的手工作坊。这种情况在明清窑业中也不乏其例。如福建德化窑的著名青花瓷窑口“月记”窑(生产“克拉克瓷”的窑口之一),至少就有“洞上”和“十排岭”两处。故作为民窑性质的哥窑出现“连锁窑场”的情况自然也不足为奇。

  我认为,琉田哥窑的瓷土很可能就是从凤凰山哥窑处运来的。从“黑胎龙泉”之占白胎龙泉的5%,且仅见于大窑和溪口的部分窑址中这一点就可以推知琉田哥窑的原料不是取自本地,否则数量绝不如此之少,分布也不会局限在这两处。

  那么上述两处哥窑是否同时,还是有先有后呢?我认为,若论始烧,应该是凤凰山在前,琉田哥窑在后。凤凰山哥窑约在南宋前期,琉田哥窑约在南宋后期。

  琉田哥窑的时代是从考古发掘中“黑胎龙泉”所在地层的叠压关系推测的。而凤凰山哥窑的断代主要依据文献。按上引明代高濂所说烧于修内司的是官窑,烧于私家者为哥窑,可知凤凰山哥窑与修内司官窑同时。 而修内司官窑是在郊坛下官窑之前的。杭州南宋郊坛是绍兴十三年(1143)所建,郊坛下官窑自然是设于郊坛建后,那么修内司官窑必定创烧于绍兴十三年之前。

  “绍兴”是南宋第一个皇帝高宗赵构的第二个年号(第一个年号“建炎”历时仅4年),属南宋前期。所以与修内司官窑同处南宋前期的凤凰山哥窑一定早于处南宋晚期的琉田哥窑。

 

图620 哥窑青瓷葵瓣口盘(宋) 故宫博物院藏

 

7月22日  星期二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7)

三、“弟窑”之说纯属无稽

  上引文献中有“章生一、生二兄弟各主一窑”的说法。按这种说法,章生一所主的就是哥窑,章生二所主的叫生二窑,又叫龙泉窑。一个以兄为名,一个以地为名。如果这一说法属实,那么章生一章生二兄弟都是龙泉琉田人,跟杭州凤凰山的哥窑毫无瓜葛。但即便是同属琉田,这种说法也是无稽之谈。遗憾的是一直到现在仍有人沿袭此说,并且加以引申发挥,如说“章生一与章生二大概是当时制瓷技术特别高明的匠师或窑业主……他们制造的瓷器分别成为白胎青瓷和黑胎青瓷中最精致的代表作。”说得若有其事,不知作者是从何处知道章生一烧的是白胎龙泉、章生二烧的是黑胎龙泉?又何以知道“他们制造的瓷器分别成为白胎青瓷和黑胎青瓷中最精致的代表作”?因为在存世作品中,根本无法指认哪一件作品是生一窑或生二窑的产品。

 

图621 哥窑青瓷贯耳八棱瓶(宋) 首都博物馆藏

 

图622 哥窑青瓷碗(宋) 故宫博物院藏

 

  7月23日  星期三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8)

  其实“章生一、生二兄弟各主一窑”的说法实属无稽。何以见之呢?首先,在明代嘉靖以前(《浙江通志》刊行之前)的有关文献中只有“哥窑”的记载,而没有同时出现“弟窑”或“章生一章生二”这些名称。如洪武年间曹昭的《格古要论》、宣德年间的《宣德鼎彝谱》等都有“哥窑”之称,却不见“弟窑”或“章生一、生二”之说。而比《宣德鼎彝谱》晚出一百多年的嘉靖《浙江通志》却记录了章生一、章生二兄弟的传说。

  其次,《浙江通志》的这一说法也没有得到同时代或明代嘉靖以后学者的普遍认可。同样刊刻于嘉靖年间的陆蓉的《椒园杂记》对龙泉窑的记载比较详细,但只字不见所谓“生一生二各主一窑”的说法。而万历年间高濂的《燕闲清赏笺》在提到哥窑时,也没有只字提到“弟窑”或“章生一、生二窑”。

  第三,最早记录生一生二传说的《浙江通志》和附和其说的《七修类稿续编》(前者刊于嘉靖四十年,后者刊于嘉靖四十五年),时间相距仅5年,文字却已经“走样”:1、前者提到生一生二时,言明是“相传”,后者“相传”二字不见了,用了肯定的语句。2、前者说“二人未详何时人”,后者却言之凿凿地说是“南宋时”。3、前者只说“弟曰生二窑”,没提“龙泉窑”(只说它是琉田窑中的弟窑),后者更将“生二窑”直截说为龙泉窑。

 

图623 哥窑青瓷鱼耳炉(宋) 中国历史博物馆藏

 

图624 哥窑青瓷弦纹长颈瓶(宋) 故宫博物院藏

 

7月24日  星期四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9)

  两者的这些异同可以说明两点:第一、《七修类稿续编》的说法来源于《浙江通志》。第二、《七修类稿续编》没有原样照搬《浙江通志》的记载,而是自己加以随意发挥和演绎。这种凭主观想象随意发挥的做法在古代文人笔下是司空见惯的。如有大文豪苏东坡,就有人给捏造一个大才女苏小妹来(苏轼无妹,但早在南宋无名氏的《东坡居士佛印禅师语录问答》中就有:“东坡之妹,少游之妻也。”的说法,不但给苏东坡生出个小妹,还让她配给秦少游)。如果再看近代徐渊若的《哥窑与弟窑》有关“妹窑”之记载,则更令人哑然。该书说:“妹窑,相传其妹工于绘事,在弟窑协助雕饰,颇称工巧。或传其妹亦另主一窑,有妹窑之称……”如果再有一个好事的文人,去掉“相传”一词,再乘兴演绎一番,则“妹窑”是不是也要成为“史实”了?

 

图625 哥窑青瓷花口洗(宋) 上海博物馆藏

 

图626 哥窑青瓷鼎(宋) 故宫博物院藏

 

7月25日  星期五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10)

  所以我认为,二书有关龙泉县琉田哥窑的记载是确实存在的,也为考古发掘所证实,但是所谓“弟窑”“生一生二窑”都不可信。而今人更将龙泉的黑胎青瓷定为哥窑产品,将白胎青瓷定为弟窑产品,这与“妹窑”的演绎者何异?“弟窑”之说、“章生一生二窑”之说,本属无稽,如今的古陶瓷专著竟然引用不疲,非严肃治学者所当取也。

 

图627 哥窑青瓷葵瓣口碗(宋) 上海博物馆藏

 

7月26日  星期六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11)

四、哥窑是宋代瓷窑还是元代瓷窑

  古陶瓷学界颇有人认为哥瓷不是宋代产品,而应是元代产品。这种看法的依据主要是两点:一是宋代文献没有关于哥窑的记载。二是传世哥窑器中有不少元代风格的作品。

 

图628 哥窑青瓷鱼耳炉(宋) 故宫博物院藏

 

7月27日  星期日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12)

  我认为以这两点推出哥窑瓷器不是宋代产品仅从逻辑上就讲不通:由“宋代文献没有关于哥窑的记载”(小前提)推出“哥窑不是宋代窑口”(结论),其大前提必须是“凡宋代文献没有记载的窑口都不是宋代窑口”。很显然这个大前提是不能成立的。同样,由“传世哥窑瓷器中有不少元代作品”(小前提),也不能推出“哥窑器不是宋代产品”(结论),因为这个小前提同样不周延(也就是说并不是所有的传世哥瓷都是元代的作品)。按形式逻辑规则,在前提中不周延的项,在结论中也不周延。这个结论应该是“传世哥窑器中有的不是宋代产品”。

 

图629 哥窑青瓷葵花盘(宋) 故宫博物院藏

 

7月28日  星期一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13)

  更有力的反证是考古发掘。在南宋地层发现的“黑胎青瓷”从出土地点(琉田)和器物基本特征都符合文献中有关宋代哥窑的记载,从而印证了琉田即为宋代哥窑窑址之一,同时也进一步明确了琉田哥窑为南宋时代的瓷窑。至于凤凰山哥窑,前面已根据有关文献论证它在琉田哥窑之前。当然更是南宋窑了。至于两个哥窑之间的关系如何,为什么会产生前后两处哥窑,自有其历史因缘,且不作探索。

 

图630 哥窑青瓷贯耳长颈瓶(宋) 故宫博物院藏

 

7月29日  星期二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14)

五、哥窑的特征和艺术成就

  传世哥窑器(主要是凤凰山哥窑)的器型有壶(贯耳弦纹壶、贯耳八方壶、贯耳穿带杏叶壶等)、瓶(胆瓶、贯耳瓶、莲瓣瓶)、炉(三足圆炉、鱼耳炉、绳耳炉等)、洗(五足洗、三足洗、花口洗等)及各式碗、杯、盘、碟。还有小水注、小匜、小渣斗等。胎质有瓷胎、砂胎 (指瓷化程度稍低的胎质)两种,胎骨有厚有薄。胎色有黑色、深灰、灰色、土黄等几种。釉层失透乳浊,釉色以灰青为多,其次为月白、粉青、炒米黄。除土黄胎者外,均有“紫口铁足”特征。灰青、月白、粉青的纹片多呈黑色;炒米黄的釉层尤厚,开片呈“金丝铁线”(深黑色大纹片中呈现褐黄色小纹片,又称“文武片”),尤称奇妙。还有开黄纹、褐纹、鳝血的。大开片称牛毛纹;十分细小的称“鱼子纹”;大小参差错落的称“白圾碎”。

 

图631 哥窑青瓷贯耳八方瓶(宋) 故宫博物院藏

 

7月30日  星期三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15)

  哥窑开片是因为胎、釉胀缩系数不一而产生,系人工有意为之,其片纹也是人工着色而成,这是哥窑与官窑的一个区别。以各色纹片作为瓷器的装饰是哥窑的一个艺术创意。哥窑器一般采用垫烧工艺,个别用支烧,支钉断痕露出黑胎。

  出土哥窑(琉田哥窑)有瓶、觚、尊、炉、盂、盒、盘、碗、洗等。造型典雅,制作精细,坯体比白胎龙泉薄,多数在1毫米左右,可谓薄如蛋壳。胎质坚细,胎色灰黑如铁,称“铁骨”,所施青釉多数透明度高于传世哥窑器,釉层相当厚,常厚于胎骨,通常上三、四道釉,俗称“夹心饼干”。釉色有翠青、粉青等,还有炒米黄等色。普遍有开片和紫口铁足。

 

图632 哥窑青瓷葵瓣口盘(宋) 中国历史博物馆藏

 

7月31日  星期四

裴说五大名窑:《哥瓷》(16)

 有的学者认为这些出土的龙泉黑胎青瓷与传世哥窑器有别而更接近南宋官窑器,所以认为它是龙泉仿官产品而不是哥窑产品。而我认为即使是传世哥窑器也是仿官窑器的,所以才有“官哥不分”的说法。只不过哥窑在模仿的同时又有所创造而已。

 

图633 哥窑青瓷葵花盘 上海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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